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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汽车咏叹调三 刘心武  

2017-02-13 22:18:38|  分类: 精品收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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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汽车咏叹调三 刘心武
公共汽车咏叹调三 刘心武 - 沁园绿竹 - 沁园绿竹

都会的血液。

流通不畅。胆固醇过高?血栓?还是毛细管溢血?

中国啊中国,北京啊北京。你在艰难中发展!

人太多。人挤人。可又没有立体化的公共交通结构,来疏散世界上最稠密的人流。

国外许多大城市的公共交通起码有三个层面。一是底下的地铁,二是高架铁路上的电气火车,第三才是地面上的公共电、汽车。

其中其主要作用的一般是地铁。

例如法国巴黎,它那蛛网般的地铁超过一百就是功力,沿途有三百七十多个车站,平均每天运载旅客四百万人次,在公共交通总运载量中远居首位。

而北京目前只有两条尚不能沟通的地铁线路,统共才三十九点五公里长,两边合起来统共也才二十九个车站。北京全年公共交通载客达三十多亿仁慈,地铁只有一亿多仁慈,仅占总运载量的百分之三点二。

北京并无高架铁路,载客的负荷,自然主要压在了地面上的公共电、汽车上。目前北京的公共电、汽车已设一百五十八条路线,有四千零九辆车在这些线上跑,运载总长度是一千八百六十六公里,每天客运量大约是 仁慈。巴黎在一九八〇年,其公共汽车(尚不包括有轨电车)已设二百一十九条路线,有三千九百九十二辆车在这些线上跑,运载总长度是两千三百三十九点九公里,而每天客运量仅约二百零八万人次。北京公共电、汽车的丁原标准是每平方米最多装载九人,实际上高峰时已达每平方米装载十三人,而巴黎公共汽车的定员标准是每平方米最多装载六人,但由于他们的满载率不足百分之七十,所以实际上常常是每平方米仅有三——四人。挂布的北京的公共汽车常常是挤成黑压压的一团,而巴黎的公共汽车上很少有人站着。

但巴黎再好,是人家的!

临渊羡鱼,莫若退而结网。

结网的人不少。

北京市公共交通总公司的干部们,他们何尝不愿意发展壮大首都的公共交通事业,何尝不愿意提高整个系统的服务质量呢?

总公司还有个城市公共交通研究所,几十个收入甚至比韩冬生还少的科研人员,目前仍挤在一幢屋顶漏雨的旧楼中,兢兢业业地搞着科研,整理着情报资料。

北京市市政府的市政管理委员会,说实在的也在作出最大的努力,来缓解公共交通中出现的纠结成团的问题。有的领导干部晚上却时常为这方面的头痛事半宿半宿地失眠。骂他们官僚主义是容易的,你换到他们那个位置上去试试,你能保证你一上台,北京市的公共交通就立即面貌一新吗?难。

具体的困难就不去说它了。难就难在究竟怎么确定我国城市公共交通的性质。

公共交通系统,究竟应当确定为自负盈亏或基本自给的企业单位呢,还是应当确定为政府充分补贴的社会公益事业?

目前是举棋不定。暂称为“服务性的生产部门”。

但这就带来了不可克服的矛盾。

既然是服务性,就不能把盈利放在首位。甚至就得甘心认赔。目前北京市的公共汽车是开一条新路线赔一笔,有的线路甚至是跑一趟亏一趟。以服务性为宗旨,票价绝不能涨。可是汽油涨价了。能源税财务局照收。国家现在给售出的每张月票补贴一点九元。全年补助大约三千两百万元。这只能勉强堵上亏下的窟窿。实际上只是一种成本的简单再还原。总公司的干部们在这种情况下调薪无望。司、售员们当然不可能在提高收入。整个系统的福利待遇只能维持在低水平上。

但既然你又规定它为生产部门,那么为了赢得更多的利润,整个公司的人必然向捞取钞票上倾斜,眼珠子里钞票多了,乘客就挤得没有地方装了。有的城市的公共汽车系统已发生了混乱。既然我们是生产部门,自负盈亏,那么,好,我把大量的公共汽车都拨去搞旅游,只剩下很少的车跑一般运行路线;在一般运行路线上为了多捞钱,或私抬票价,或收了钱不给撕票,或少停站以提高运行频率,或挤满了再开以提高满载率,或因觉得收入不如旅游车的而闹情绪、怠工……北京的公共电、汽车说实在的还相当不错,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大混乱。不过开车、售票既然不能满足自己的得钱欲望,那么,在班后开辟第二职业的风气便愈演愈烈。今年八月二十一日清晨,四十四路一位女司机上班不到三个小时,按说应当正是精神最好的时候,却在马尾沟一带将车子猛地撞向另一路汽车站牌下等车的人群,使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女工程师当场惨死,另一名已考取大学正待去报到的青年右眼脱落,另两名无辜者受伤。这位女司机是位很善良的人,平时开车一贯认真。她怎会酿成此惨祸?她是开着车犯上困了!一大早开车就犯困!为什么?其原因不言自明。

公共交通究竟该算什么样的性质?

几乎所有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观念上都是非常明确的:城市公共电、汽车理所当然是社会公益部门;不仅不要求它赚钱,甚至也不让它自负盈亏。它们采取稳定的补贴政策。例如法国的城市公共交通,票款收入只占其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六,其余百分之六十四,都有国家、当地政府和受益单位承担。这百分之百的收入除成本还原外,不仅有余款可以发展公共交通,并且能够使公共电、汽车的司机保持相当不错的工资和福利待遇。例如巴黎的公共汽车司机,月薪平均六千法郎,大体上相当于两千元人民币左右,一般并不低于当地一个出租汽车司机的收入。

社会主义国家里,如匈牙利,原来对公共交通也没有很明确的决策观念,亏损严重,司机的积极性也不高。到了七十年代末,国家在对饮食、娱乐等服务性行业进一步搞活,要求其自负盈亏的同时,却下决心将公共交通从自负盈亏的范畴中解放出来,确立了其社会公益部门的恒定性质。到八十年代初,已投巨资将首都布达佩斯的公共交通全部更新,车票仍保持低价,国家补贴却大幅度提高,目前票款收入约占百分之二十五,而补贴却占百分之七十五,因而司机的工资福利待遇,在社会上已居于有吸引力的水平。

当公共交通系统同邮政海关等系统成为超出竞争之上的享受稳定补贴的部门时,服务于其中的工作人员自然会有一种职业上的自豪感和经济上的满足感,因而其服务质量,自然也就容易提高。

那我们也赶快补贴呀!多多补贴呀!

的确应当补贴,并且应当越来越多地补贴。

不光公共交通事业应当补贴。基础教育、幼儿园、小学、中学就不该多多补贴吗?看见寒暑假里中小学临时改成旅馆,一些教员忙前忙后地招待着旅客,只为增加点外快以滋补困窘的生活,我们难道不鼻酸吗?公共文化事业呢,不该多多补贴吗?看见我们的图书馆把阅览室变成了收费播放港台低劣武打录像的场所,看见我们的博物馆和名胜地过一道门收一次费、租借不该租借的地盘给人家拍电影拍电视摆摊子设商亭,弄得文物受损、风景被污,我们难道不气愤吗?该补贴的方面和部门实在太多,而且我们还可以举出无数国外补贴有方的例子:他们的中小学校舍设备如何高级,他们的博物馆如何向学生免费开放,他们的风景区不仅禁止摆摊售货,甚至不准汽车驶入……

但是补贴需要大笔的钱。

钱从何来?

事实证明,以前那种框死的经济方针,效率低,收益慢,国家富不起来,因而只好一口大锅熬稀粥,大家平摊着喝。

实践证明,只有对内搞活,对外开放,才能解放生产力,是国家富起来。

而一搞活,就必然带来不平衡。

一些部门,一些人,因搞活而富裕起来了。

一些部门,一些人,只是逐步受益。

还有一些部门,一些人,如城市公共交通系统,如公共汽车司机和售票员,他们相对于出租汽车司机和个体户确实处于“吃亏”的状态。

因为穷,所以要搞活。搞活,却又拉开了贫富差距。填平穷富差距,就得回头去吃大锅稀饭。不想再过又穷又单调的日子,还得搞活,因而就得有相对穷一些的部门和人员。这真是个“怪圈”。

哈姆雷特沉吟着:“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无数的中国人沉吟着:“搞活,还是框死?这是一个问题。”

让我们还是回到那辆公共汽车上来。

竟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有些乘客下去了。但后面的车不见踪影,于是有的在站台上抱怨,有的复又上到这车上来。

韩冬生仍在罢工。夏小丽扯着嗓子轰乘客们下车:“坏了坏了坏了,这车坏了不开了,下去下去下去!”

几位乘客开始同他们讲理。

“这车明明没坏。为什么不开?”

“你们象话吗?你们哪有想不开就不开的权利?”

“快点开车!注意影响!”

争吵中双方的话语都升了级。

“不坏也不开了,就不开了!”

“什么样子?你们怎么敢这样?非得给你们放映反映!”

“就这样!你反映去吧!你打电话告去!三十三局七〇三六转三六六,你下去打去呀!”

“你们没权利这么对待乘客!”

“你给《北京晚报》《古城纵横》写信去!你登报去!”

……………

最后双方的话语都有点出圈。

双方的心理状态都有点——实在是都有点“反动”。

都对现实不满。

乘客里有的想:“什么世道!越来越乱!”

韩冬生和夏小丽他们想:“什么日子,受够了!”

敢于公然从最小的冲突中喊出最惊心动魄的话语,这也是目前中国民众的特点之一。

因而相互不能原谅。相互都把对方作为证明世道不好,自己吃亏的发泄靶。

甚至不惜从动口到动手,以至酿成流血事件。

其实这世道究竟亏待了那一方呢?

即如韩冬生,难道他退回十年的境况比今天好吗?即如夏小丽,难道她所享受到的口红、睫毛夹、耳饰、项链……以至于进发廊、听流行曲、吃双味高杯冰激淋、看美国电影《星球大战》等等快乐,不正是这个世道给予她的吗?

家用电器进入了几乎每一个城市居民的家庭,增添新的品类和更换更上一档地家用电器已成为生活中能够争取实现的事情。

一边抱怨着什么都涨价了,一边购买着过去不曾享用过的食物、衣着和日用品。

更要紧的是头上不再笼罩“阶级斗争”的阴云。干部们不用再上“五·七干校”。知识分子不再是理所当然的“臭老九”。家里的弟弟妹妹、儿子闺女不会再被强制性地轰去“上山下乡”。“出身不好”的,有“海外关系”的,被冤枉过戴上过种种“帽子”的,至少不会再被公开地歧视和遭受明目张胆的打击。

可是都不满意!

一种新的心理冲突:在搞活和开放所拉开的差距中,贫和富之间,小富和大富之间,富得容易和富得吃力之间……

怎么协调?

宣传不计个人利益、不在乎报酬和福利、甘于清贫和淡泊的高尚情操吧!那自然是应当赞颂的!但倘若宣传得过了份,则又必然引起对经济改革的怀疑。因为激发出把个人利益与工作任务挂钩的热情,恰是改革所赖以推行的心理动力,于是又有一个逆向的“怪圈”。

经济改革的成败,相当大程度系于心理改革的成败。

真理的核心是一种准备的分寸。实践的精髓在于掌握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

难!

那辆公共汽车最后终究还是朝前开去了。

谁使然?

正当最混乱的时候,一位老先生从后面走拢车前。他又瘦又高,留一把稀疏的白胡须,穿一身西服,长长的脖颈上喉结非常突出。

他用手势止住了几位正跟夏小丽口战的乘客,蔼然地对夏小丽说:“姑娘,你消消气吧!”

他又走近驾驶台,更加蔼然地对韩冬生说:“小同志,我不代表大家,我就代表自己。我看,你还是开车吧!”

他的话就那么简单。

可是,韩冬生却愣住了。他看到了老先生那双眼睛。那眼神儿。

韩冬生从那眼神儿里看见了什么?

事后他也说不清。人的思绪有时候是不可能说清的。

但韩冬生能一接触到那眼神儿便产生出那么一些思绪,却并非偶然。

韩冬生每星期日休息。车队长动员他星期日加班,他一次没去。加班加班费,但规定不能超过三块钱,所以对他缺乏吸引力。他星期日唯一的乐趣,便是一大早带上他的京京,骑车去中山公园。他骑他的自行车,京京骑一辆带一对辅助轮的小自行车。京京真了不起,不到四岁,可他能沿着马路牙子,由爸爸护着,骑那自行车,一直骑到中山公园去!买那样一辆小自行车花了五十六块钱,韩冬生和秦淑惠舍得!

他舍得。为了京京。公园里德电动汽车,玩十分钟收一块钱,只要京京乐意,玩几场他都舍得掏钱。他还带京京去西单游乐场,那里的“碰碰车”玩十分钟就要两块钱。两块钱就两块钱,京京,你还玩不玩?

京京穿得比哪个富裕人家的孩子也不差,桔子刚上市,一块五一斤,他就立时买上两个大的,回家递到京京手中,然后每一瓣都由京京独享。他们全家一月吃一斤羊肉,这是笼统而言,其实他们每月总要买几回酱牛肉,每回称一块,要最精最好的,那也是由京京来独享。京京的玩具也不少。看电视广告上宣传说有一种维生素E饼干儿童吃了健脑,他就让淑惠去买,结果转了半个城圈才买回来。饼干还没吃完,听车队里有人说维生素E过剩会造成呆痴,他回家又毫不吝惜地把剩下的饼干统统扔进了垃圾箱!

那维系着他和京京的东西,便是他接受老先生目光的契因。

那东西也不仅维系着他和京京,和秦淑惠,那东西也维系着他和岳父,乃至于更多的人。

岳父唤他,他走了过去。

“这后头、这后头……”

他知道是岳父实在忍耐不住了。但凡熬得住是不召唤他的。他便给他揉背。岳父发出也不知是痛苦还是痛快的呼噜声。

院里的人全都夸赞韩冬生小两口。谁都知道,淑惠并非那偏瘫怪癖的老头的亲生女儿!淑惠是落生五十六天以后抱过来养大的。淑惠在搞对象的时候就告诉了韩冬生。韩冬生知道全部事实。淑惠的亲生母亲依然健在,他们还有来往,韩冬生跟着淑惠叫她“大妈”。大妈原是这老头的嫂子,淑惠亲生父亲见弟媳妇总不生育,这才把她过继给了弟弟。如今淑惠的养母和生父都已故去。这么个关系,而小韩两口子还能伺候着那偏瘫的老头,没见着虐待和嫌弃。

但韩冬生小两口的心湖中也有过浮冰。院里的人全不知道,老头本人更不知道。小两口偷偷去过“法律顾问处”,请教了那里的律师:老头既非亲生之父,又自己有一笔收入,他们能不能同他脱离关系,由他自己另过,用他的钱请个人伺候他?或者是否政府将他安排到一个什么“敬老院”去?人家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曲曲折折地讲了半天,说来说去,还是以维持现状为宜。

小两口从“法律顾问处”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脸上都有点发烧。回家的路上,他们没怎么商量就破费买了五根一元五一斤的进口大香蕉,到家只分给京京两根,倒送了三大根到老爷子面前。

……在韩冬生住房对面,他还盖了一间厨房和一间只有两平方米的小屋,那原是他盖来临时存放待糊和糊妥的套服盒的。自从有人给他们“下蛆”,失去了这项第二职业后,他便从场里弄来一只废弃的汽油桶,安装到那小屋的顶上,上面盖上一块大玻璃,从院里的自来水管那儿引出一条管子接到了油桶上,又从油桶底部往屋里接了一根带喷头和阀门的管子,于是,那间小屋变成了个地地道道的淋浴室,在炎热的夏季,利用阳台晒热那桶里的水,淋浴时水温恰到好处。从六月底到九月初,全院的人都不再去澡堂洗澡,全享用这韩冬生自创的“晒水器”淋浴……

所以韩冬生一接触那劝他继续开车的老先生的目光,便不由得软化下来。

夏小丽也有她另外的一面。每次回到远郊家中,她便要跑出二里路去看同学陈雪梅。雪梅的丈夫因为打架斗殴伤了人,被判了两年,如今自己带着个瘦猫似的小闺女凑合着过。夏小丽去了就给她拾掇屋子,帮她带孩子。雪梅哭,她就劝。雪梅说出离婚的想法,她跺脚责备。她搂着雪梅的肩膀,说许多知心的话。上回她给雪梅带去两口袋陈皮梅。她从小珠子串成的钱夹子里取出一个小伙子的相片来,说是只给雪梅一个人看。那是她当接待员时认识的一个小轿车司机。雪梅劝她早拿主意,她忽然向雪梅要烟抽。这回是雪梅搂住了她的肩膀,轮到她流眼泪,雪梅就用手绢给她擦,说许多岔了声儿的话……

所以夏小丽一接触那老先生的眼神儿,也就不再大喊大叫。

那眼神儿里有那么一种说不来的东西。那是一种时下人与人之间十分缺乏的东西,一种十分、十分宝贵的东西。

老先生经历的事情多了。他总能替别人设想。总能往好处想别人。比如那两个跳下去跟韩冬生找碴儿的青年,不仅韩冬生夏小丽恨死他们,其他乘客、民警和治安联防的人几乎也都视他们为臭流氓。要不他俩怎么一见民警和联防人员过来就赶紧溜了?

老先生却宽容地想:他们一定是确有急事,确实非得刚才再工会大楼那站下才不误事。

也许真是那样。那两个穿牛仔裤、着滑雪衫、戴铜戒指、烫卷卷发的青年,也许真有急着要办的事。也许他们跟人家约会,他们不希望误点,他们要在工会大楼那站下车去找人家,他们上车后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他们没听见司机和售票员“一站西单!”的喊声,他们准备下车车却未停,一拉就把他们拉到了西单,于是他们气愤,懊丧,他们不找司机质问质问就不能取得心理平衡……

他们并非什么流氓。也许他们教养差、语言粗、动作野,确实有点讨厌。但他们也有他们应享的生活,存在的道理。他们显然也有他们的难处,他们的生活也挺不容易。但能够这么去想的人实在太少。

那老先生却能。

老先生对司机更怀有深入的理解,因而能产生出最宽宏的谅解。

“他们开车的也不容易。”他对站在一旁的一位中年妇女说,“前些日子,热天,我上王府井买了一大包东西,也是车挤,把我挤到最前边,大草编包沉,我把它搁在发动机盖子上。也是到这西单,车一停,包一歪,把包里东西甩到了驾驶台那边。开车的也是个小伙子,瞪我一眼,还是把东西捡回给我。到了木樨地,我才发觉驾驶台边还有一个我刚买的摆桌上的温度计。捡起来,我以为摔碎了,一看,嚯,四十五度!”

这番话老先生说得动情,韩冬生却没有听到。夏小丽也没有听到。

但他们能感觉和接受老先生的目光。

那是七月份,热得最邪乎的时候。老先生坐公共汽车回家,没人给他让座,他真累。他抓住司机座后头的那块隔板的立柱,尽量不让自己歪倒。他想起了十多年前,“文革”后期,那隔板上喷写着“服务公约”,其中有一条是“不夹不摔”。“不夹不摔”!这是什么标准?好比你去一家饭馆,墙上赫然贴着:“不给顾客往碗里下毒”……他望见了车上靠近售票员的双人座上方,喷写着“老幼病残孕专座”的字样,尽管那专座上现在做这个假装闭眼打瞌睡的胖汉子,售票员拿他没有办法,但刚上车的一位抱小孩的妇女,把那小孩搁到了售票员的售票台上,售票员却并不觉得妨碍了自己,这景象是时下车上常见的,倒也多少弥补了胖汉子所构成的一个临时性缺憾……于是老先生不怨天,不尤人,站在那儿,于是他站到木樨地,看到了那个温度计……

他觉得“活到老,学到老”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错。做了这么多年公共汽车,他知道这天才知道夏天里司机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工作!

由此及彼,由一点推及全面,他的眼神儿里的那种东西,更增加了浓度和力度。

难怪他那眼神儿和韩冬生的目光一交接,便有那样的效应。当然,韩冬生并不能立刻答道完全的心理平衡。他决定开车了。但他还要维系一下面子。他朝着车厢里的乘客们宣布:“这车是有毛病!打不起火了!要开也成,可你们得下去人,帮着在后头推!”

乘客们纷纷议论。谁也不信。谁也不想下车去推。有人啧啧抱怨,有人打算再次抗争。

可是老先生带头往车底下去。他说:“下去推推吧!活动活动身体好啊!”

开头几个,后来十几个,都下去了,大家开始推车。夏小丽从车窗里欠出身子来对老先生说:“您别推,让他们推!”

韩冬生发动了汽车,下头的人陆续上来,老先生也被人搀上来了,有人给他让座,他就坐下了。

这辆公共汽车终于朝下一站开去。

公共汽车呵,公共汽车。

在我们的公共汽车里,你免不了还会遇上韩冬生那样的司机,夏小丽那样的售票员。你经常得在一个平方米上,同十二个同胞“筑成血肉长城”。

是该好好地琢磨一下了。“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应当只是一种崇高的比喻。如果不打比方,我们该怎么办?

1985年国庆节写

10月19日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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